老小孩

变形走样的身材,松弛得可以牵起皮的皮肤,干瘪得像橘子皮一样的脸,浑浊的时不时还要不自主流泪的双眼,瘪瘪的早已拔完了牙齿的嘴,比不上年轻鲜活的的生命,比不上驻颜有方的明星,没有岁月如诗的安稳,没有老来如酒的优雅,有的只是像一个傲娇的小孩,固执地给予我偏爱。我魂牵梦萦的所在,就是这么一位老小孩。

“以前没得啥子吃的,煎点苞谷花儿,你爸他们硬是要个抢来吃。今年从我刚刚剐苞谷开始,你爸就在闹着要吃,我点都不想张(理)他滴。”

“那你咋子这哈在给他煎了?”

“我还不是想到你回来了你要吃点嘛。”

家里只剩下一点土地,种点当季的蔬菜。她不肯清闲地长蘑菇,总是想去忙活忙活。玉米吃不完,在地里就老了。掰回来时,老爸说小时候没什么吃的,总觉得她煎的玉米花儿是最香的,抓一把放嘴里,嘎嘣嘎嘣脆。她假装没听出这赤裸裸的暗示,瘪瘪嘴走开了。我倒是被爸爸说得馋的不行。当爸爸再次提起的时候,我也忍不住帮腔了。她看看我,似乎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那你烧火。”

用的是老式柴火灶。选籽,备料,下锅,翻炒。捡起几颗丢进嘴里,却被烫了一嘴。她却一点不心疼,说我活该,这个要冷了之后再吃。等啊等,等它冷掉似乎过了一个世纪。这时老爸回来看到,满脸惊喜。我告诉了老爸她说的话,得意地扬起头:“怎么样?她最爱的还是我吧?”老爸就给了我一个眼神让我自己体会。我看向她,她浑浊的眼里漾着笑意。嗯,丝丝甜,嘎嘣脆。

“动物有啥好看的嘛,电视头都看到过的,我不去。”

“哎,快看快看,这是啥子?不晓得?你看哈那个牌子上写的啥子嘛。”

“熊猫?有哇?你找不找得到哦?”

“老虎?有哇?你找不找得到哦?”

“大象?有哇?你找不找得到哦?”

“xxx?有哇?你找不找得到哦?”

那天,我说带她去成都动物园玩,也好歹见见我们四川最好的城市。她勤勤恳恳地在自家一亩三分地度过了大半辈子,据她所说,去过离家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年轻时做工的临市。我有那么一个愿望,尽我所能,带她走一走祖国的大好河山。那就从成都开始吧。起初,她还嘴硬,不愿意去。我知道,她怕花钱。当我软磨硬泡老半天,她终于答应了。

“我穿这件衣裳要得不?”她穿着我经常夸她穿着好看的衣服问我。

“嗯,好看。你穿着这件衣服就是个大美女儿!”我摇着她的胳膊笑呵呵地说。

“你又乱说。”她拍了我一下,白了我一眼,再看我乐呵呵地对她笑,也笑了。

在成都,我带她坐公交,她说,这个公交坐得值哈,两块钱可以坐好久,成都硬是比我们那里大多了;我带她乘地铁,牵着她的手走上扶梯。看她小心翼翼地踏上扶梯,才知道,哦,连超市都很少进的她以前是没有走过扶梯的。但是她倔强地抿起嘴角,似乎不愿露出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那一瞬间,我有点心疼。我紧紧地牵着她的手,一步也没有放开过。慢慢地,她走得越来越熟悉,不再紧盯着一格一格出现了又消失了的扶梯,开始慢慢地环顾四周,脸上带着一点自信又得意的神色。等地铁时,她问什么是地铁。我说,就像是在地底下跑的火车。她眼里有一点小小的惊奇。没多久,我们到了成都动物园。

这次是她拉着我了,这里看看,那里瞧瞧,遇到不认识的,她就叫我去看介绍牌。那热情,我突然觉得,她就是个老小孩儿了。我看了景区标示图,告诉她这里有熊猫。她质疑我找不找得到?哈哈,也不看看我是谁?嗯,我都找得到。

回去后,她还会跟我说,成都的包子是要比我们这儿的好吃哈,那早上她一口气吃了一笼。

那个老小孩啊,总是跟乡亲们夸自己的孙女对自己怎么怎么地好,乡亲们也赞说她多么多么有福气,有这么一个孝顺的孙女。可是她们哪里知道,最有福气的该是她的孙女。那将我护在身后的背影,那舍不得吃要留到我放学回家的糖,那温柔宠溺的眼神,那老来越发傲娇的性子……这一切的一切,早已烙进我的灵魂深处,让我想起来都会情不自禁地微笑。尽管芳华不再,她却是我的老小孩,是软肋,是盔甲,是我魂牵梦萦的所在。(文/金边华明学校董思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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