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源来自传》 • 第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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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源来自传

第二章 成长之路

4.感恩和怀念姑妈

人生路上,除了在学校接受教育,生活中的长辈对自己的教育和影响也是至关重要的。在我成长道路上除了自己的父母,还有一个女人对我无私关爱、真诚地奉献;在我成家立业之时,她引线搭桥、积极协助;在我陷入恐怖劫难时,她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她就是我终身难以忘怀的另一个“母亲”——姑妈,郑平安。

姑妈是一个心中永远只有家庭,没有自己的女子。她外表柔弱内心却坚强。她的人生很不幸,我的姑父在一次爬上高枝采摘时,不慎跌落,就此撒手人寰。姑妈是一个坚贞的女子,从二十多岁开始为夫守寡直到终老。她的人生虽然不幸,但她用大爱和宽怀展现出了非凡的光辉,如慈母般的温暖和照耀了我的一生。

自从那次险些夺去我幼小生命的病痛恢复之时起,我便和姑妈建立起非同一般的感情。而姑妈也将我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般爱护和管教,她对我慈爱用心,让我比众多兄弟姐妹得到更多的教育和启迪。

爱玩是孩子的天性,毫无妨碍的自然环境是孩子们玩耍的天堂,但也布满种种危险和陷阱;茂密的森林,奔腾的河流,都有潜在的安全威胁。我和小伙伴们每次忘情玩耍时,姑妈总要特别嘱咐我:不能往森林深处去,不能到河水中央去;她总是尽量把我的玩耍范围安排在监控之内,随时注意我的安全状况。

姑妈如此爱护我,但这种爱护绝非溺爱。她一向为人公道,是非分明,在家族中很受尊重。我与小伙伴之间偶尔闹了矛盾,打架争吵,姑妈不会刻意袒护我,若是我犯了错,她一样严格批评,并要求我改正。郑家在甘再社一直以来是有很高名望的家族,很受人家尊重;尤其在姑妈的教育下,我懂得了与人为善的道理,不管穷人富人的孩子,都应该互相尊重。直到后来我的事业有所成就,我都谨记姑妈的教诲,对人谦虚友善,和蔼可亲,而这也为我赢得了不少人缘。

读书时期,姑妈对我关爱更是用心。她虽没上过学,但天资聪颖,信仰佛教,佛心虔诚,久而久之自己竟能看懂经书上的文字。她深知文化知识在现代社会的重要性,和对我将来的人生意义之重大,因此她严格约束我,尤其对我的学业要求更是一丝不苟。

柬埔寨处于热带天气炎热,尤其到了雨季,蚊虫很多。每天晚上为了让我安心做功课,不受蚊虫叮咬,姑妈总是坐在我的身旁为我轻轻用扇子驱赶蚊子,看着我全神贯注地写完一篇又一篇的功课……当我得到进步时,姑妈的内心也总是充满欢欣和喜悦。

有时我贪于玩耍,疏忽了学习,没做功课,姑妈就教导我:“今日的事,今日要做好。”她还训迪念念有词说:“明日求明日,明日何其多,人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人生苦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朝看水中流,暮看日西对,百年饮食有几何?诸君听我明日读书歌。”我踏踏实实完成功课才能玩耍,这些教诲让我在日后生活中养成高效率地处理工作的好习惯,对我应酬事务和管理企业都有所裨益。

姑妈除了照顾和教育我,也为家族做了很大贡献。我姑丈不幸逝世后,家人曾多次劝她趁年轻尽快改嫁,姑妈却放弃了这个念头,她把青春和生命完全奉献给了这个大家庭。家族中谁有忙不完的活,她义务帮忙从不偏颇。家中大小事务,她都积极参与,从不推辞。也因为她不偏颇,无私心,家中老小有什么事都喜欢找她商量,让她帮忙做主解决,甚至我的父亲有事都会和她商量。

姑妈日常生活以外,最大事情是念经礼佛,她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她虽没念过书,但却能熟读经文;也许是佛法大义,让她看破了红尘世间,也让她有了一个平和淡泊的心境。祖父郑金榜内心很是疼她,让她重新改嫁,她却说:“我有爸爸妈妈,有家,还有源来,这就够了。”

大家知道一旦姑妈心里认定的事,是很难改变的。这就是潮州女人,对丈夫无比忠诚,对家庭全心全力地爱护和付出。

就这样任岁月流转,直到她青春流逝,年华老去。此后她的生活和我紧密联系在一起,从看管我的成长、督促我的学习,到介绍对象让我成家、协助我创业,帮我照看家庭孩子……直到最后步入红色高棉黑暗政权的时代,姑妈以对家人一如既往的爱,燃尽了生命并付出宝贵的年华。

在我一家陷入红色高棉政权的苦难深渊时,姑妈已经年老,她随着我一家颠沛流离,被黑暗势力呼来赶去,受尽磨难。

黑暗的政权把当时的人民分成三种性质,即三股力量。第一力量指年轻力壮,能参加劳动的青壮年;第二力量是指能帮忙放牛羊、开田沟、除草、看家护院、带孩子的;第三力量指其余的老弱病残、儿童,受孕的妇女。按照这三种不同的力量层次来分配食粮,劳动力越弱,所分得的食物也越少,有的人熬不过去,一命呜呼。

那时我爱人有孕在身,全家老小除了我,几乎全都属于二三力量,分得的食物总是少得可怜。饥饿时时威胁着一家人。姑妈已渐渐老去,她被分配看我的孩子,也等于是一份工作。每到饭堂去吃饭,总会被人家白眼相待,可是她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和心态。对于这场无端端地将大家卷入恐怖和威胁的劫难,她没有过多的责问和无意义的哭诉,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办法帮我把孩子们养活成人。

当时我一家被赶到一个叫华灵社的村子,我姑妈也是同样和我在一起受罪,一路艰难竭蹶,多亏姑妈帮我太太照顾孩子。直到后面苦难的生活越陷越深,很多人都饿死的时候,也是姑妈想尽办法,忍辱负重,在最困难的时候为我几个孩子寻得生路。回想这些痛苦往事,我为姑妈感到惋惜和痛心。

红色高棉时期,粮食是人民最需要也是最欠缺的物品。三年多的时间,柬埔寨饿殍遍野,无数人死于食物缺乏。有一段时间粮食奇缺,满足第一力量对食物的需求已经非常勉强,二三力量的人们只有苦苦等待支配粮食,有一顿没一顿,每每无以为继。我们一家也随时面临挨饿的日子。姑妈眼看着孩子们日渐消瘦,个个面黄肌瘦,只得天天出门拔野菜或挖芭蕉头给孩子们充饥。她还想办法到食堂(当时政权管理),每次当人们吃完了饭,她便在饭厅里面找寻仅存的一点锅巴或焦饭。可怜她每日都守在食堂门口,仅为获准拾得那一点焦饭的机会,为此她对“黑衣”作揖祈求,一个昔日颇受敬重的坚强女子,被取了个外号唤作“焦饭婆婆”。

就是那点少得可怜的焦饭,姑妈拿到手中不是自己享用,她小心翼翼装回家中,用开水浸泡,分开未烧焦的部分米粒,喂养我那可怜的孩子们,让他们得以生存。

无情的恶政每天都在榨取人民的血汗,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年老体衰的姑妈自始至终没有吃过一餐饱饭。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她一再的坚强,直到最后饥劳困顿,倒下不起。我闻讯赶去,坐在她的身边,握紧她的双手,看着她微弱睁开的双眼……心想如果有一碗稀饭,一点营养品,或许命苦的姑妈还能活过来,想到这些我心如刀割。此时,她老人家还向我讨番薯、鸡蛋吃呢!我猛然领会,凑出一钱黄金,立刻想办法叫人去换来几个番薯和几粒鸡蛋煮熟,拿到她老人家的床边,用手轻轻放到她的嘴里时,姑妈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丝安详的笑容便永远的闭上双眼离开了人世。

我含着泪水以孝子的身份帮姑妈整理了遗容,给她洗澡,穿上她带进去的寿衣寿服,然后由老社员帮助处理丧事,用一块竹席和竹板将她老人家包裹起来,抬去埋葬在我的五女儿身旁。五女儿因染上疥疮,在刺痒和饥饿相交迫下死在家里。

忆想我人生中至为尊敬、最重要的女人,一位贤德良母,她就是我伟大的姑妈!从平淡生活到苦难深渊,一直在我的身旁默默奉献,直到把她的生命燃烧到尽头。她的一生为了家庭只有付出,没有索取;只有忍受,没有哭诉;当我苦尽甘来,成就伟业之时,她却早已化为尘土,永眠在那青山绿水之间……

注:《郑源来自传》一书由作者郑源来勋爵授权柬华日报独家连载刊登,未经作者允许,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转载或抄袭本书。

《郑源来自传》 • 第三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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