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源来自传》 • 第四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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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源来自传

第四章 风云突变

4.孤身寻家人,落魄华灵社

我匆忙地沿着西哈努克市的街道一直往城外走去,脚步几乎没有停歇,一路走一路寻问,不放过任何有可能帮助自己找到家人的线索。走到郊区的乡村后,家人去向的线索渐渐明朗起来。红色高棉对迁入的人都进行了身份登记,并逐批安排了“改造”去向。

我来到家人登记的地方查询,获知家人在一个叫“华灵社”的村庄,随后就马不停蹄地赶路。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家人能够平平安安,万贯家财毁不足惜。

我赶到华灵社时天已经黑了下来,终于打听到了郑家在华灵社的暂居所。一走进寄居的家门就看到母亲、姑妈和孩子们在屋里,大家一见到我,真是大喜过望!母亲和姑妈赶紧迎过来,紧紧拉住我的手开始哽咽,眼泪不停地流了下来:“源来,你可算回来了!你们大家都没事吧……”大家悬着的一颗心这时才算是放下。我也不禁红了眼眶:“回来了,回来了!我们都平安回来了!”

姑妈说:“平安回来就好,大家都受苦了,你太太也同样受委屈。”幸好一家人大小都平安无恙,只是受点惊吓而已,这时孩子们也都睡着了。

因为一路上奔波寻找,精神绷得很紧,我慢慢缓转过神来,猛然发现家中除了老人和孩子们,妻子黄爱琼和其他家人都没看到,我赶紧问道:“爱琼呢?弟妹们都去哪儿了?不在呢?”

姑妈给我倒了杯水,一边拉我坐下,一边说道:“现在开始分配去劳动了,爱琼也是一样的,每天早出晚归,你看天都黑了还没能回来。有时候还要到晚上21点、22点才能回来呢,她们都开始接受劳作锻炼呢……”

我一阵心酸,只得安慰大家说:“没事,我们回来了,会想办法的,一切都会好的。”我虽然口中这么说,其实心中也是十分迷茫。

我草草吃了几口晚饭,又过了一会儿,爱琼和其他家人也都回来了。大家十分高兴,拥坐在一起,又把几天来彼此的遭遇讲述了一番。爱琼告诉我,一家人如何被赶出西哈努克市,后来又被要求赶赴华灵社,在这个简陋的房子安定了下来,现在当权者已经把人们都安排劳动。我则讲了在越南听到消息后,就着急忙返回柬埔寨,到西港码头后被红色高棉扣押了船只和货款,又如何一路寻找到家庭的经过,彼此宽慰安抚。

我十分心疼怀孕在身的妻子,提出要让爱琼在家休息,不要去劳动。大家纷纷告诉我,红色高棉是不会管你这些的,在这里我们都是“新人”,不去参加劳动是不行的。我这才彻底明白,原来在红色高棉眼里,人只有两种:“新人”和“旧人”。只要是“新人”,就要接受安卡的安排,必须参加劳动,改造自己的思想。意思是说:清除资产阶级对革命产生的污垢和危险,以防后患。而在当时的残酷黑暗社会,分秒都有危险上身,一不小心就会被扣上“反政权”罪名。这时一家人还提醒我说:“应该去,明天赶紧向有关单位报名,要不然的话会有麻烦,恐怕没饭吃”。听家里的人讲得很严肃,心想不去参加劳动肯定也不行,而且还不发粮食呢!我点点头,答应明天去报名。

当晚,大家早早休息了。十几口人拥挤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虽然屋舍非常简陋,但回到了自己的家庭中,见到父母、姑妈和妻子,还有孩子们和其他家人都平平安安,也感觉到很温暖!如此凄惨的境况,虽然判断不了未来的局势,无奈的痛苦是难以接受的,但我的内心总算平静了许多。匆忙赶路这么多天,我实在太累了,很快便沉沉睡去。

在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全家人又回到了贡布榴莲园的家中,一家人共同耕作、烹饪做饭,其乐融融;青山绿水依旧,甘再河水滔滔不绝地流淌,孩子们在田野里奔跑,享受天然景色。生活仍旧是那么美好,那么平静,一切如故。啊!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和家人平平安安生活在一起,看孩子一天一天的长大。突然醒来时,原来这些场景都是一场美梦。

其时,红色高棉扣船、抢走血汗钱、赶出家园、亡命的奔波、空洞的城市、拥挤的农村、无边荒野、强制劳动……这一切都不是假的,也不是梦,却成为了真正的噩梦。天渐渐亮了,我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告诉我,自己一家人已经流离失所,正处在苦难之中!红色高棉统治了柬埔寨,这是实事,是无可躲避的借口,也是不可争辩的铁证。

我很快被编排加入劳动队伍,受到了华灵社红色高棉组织监控。红高棉不厌其烦地开会,不外乎思想教育改造、革新指导,并不断推行实践,向人民灌输“共产路线”。说什么你们都是从旧政权被解放出来的,现在安卡接纳了你们,又给粮食享用,给房子居住,你们必须要改掉旧社会的陋习,努力参加劳动改造自己,有什么事情不能对安卡隐瞒,安卡的眼睛好像菠箩眼睛一样,是非常雪亮的。

每次开会学习,反反复复都是这些内容。红色高棉士兵大都没有什么文化,只知道一味地传达讯息,给上司作报告而已。这样枯燥的学习和会议,对正常人而言,实在不亚于一种超负荷体力劳动的折磨。

除了无休止的开会学习,就是高强度的农务劳动。我回到华灵社第二天起,就分配了镰刀、斧头等农具,跟着大家一起开垦荒地,耕种农田。当时兄弟上船分手后,后来大家也是同住一个村庄,当时耕田没有牛拉犁,我们兄弟四人只好当牛来拉;半个钟头轮换一次,当牛做马什么滋味呢?大家可想而知!

每日的劳动工作时间从大清早开始,修整田埂地垄,拔除杂草,开垦荒地种田;有时为了配合耕作的需要,还要进行大规模挖掘沟渠等工程。还有开辟山区种山稻,牺牲了无数的灌木和丛林,毁掉国家天然财富,真乃愚民政策。我和亲友天天都给“黑衣”卖命,每天劳动下来都觉得满身生疼,荆棘刺伤也是切肤之苦,两条腿走到发麻,腰都酸得直不起来。

女性在这个世界上是最伟大的,她们的慈爱与包容是母性的特性,母爱与生俱来,她们忍辱负重,心甘情愿服侍家庭,或者社会、国家……母性的光辉到处熠熠放光。但是在红色高棉的岁月里,女人变成了不受尊重的人,的确是很痛苦的,被迫离开家园,走进饥饿与忍辱含垢的蛮荒时代。我太太黄爱琼正怀着身孕,高强度的劳动和严重的营养不良,让她的身体时常发肿,十分脆弱,变成半身瘫痪。

这一天黄爱琼病倒在家,无法起身下地。此刻我却被“黑衣”叫去4号公路(Taney)开荒辟地、上山砍伐树木种植山稻。我看着饱受病痛折磨的妻子无人照顾,只能硬着头皮去找红色高棉组长诉说:“我的妻子生病了,无人照顾,能否安排我在这里工作?不用去前线劳动,也可以方便照顾妻子。”我说完,乞哀告怜地望着对方。红色高棉组长听完,冷厉地说道:“生病就去看医生,你应该准备跟我们一起上前线去劳动!”

当时的情况,如果把人送去医院,医院不会有办法治好病人的,反而可能会把你进一步推往死神的怀抱。因为医院不仅缺少医药,而且供给病人的粮食更是少得可怜,更可怕的是他们上级态度凶狠无情,实在是令人感到其行为蛮横、没有人性。

此时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下生病的爱琼自己走掉。我只好去找来一部三轮车,把太太扶起上车,推着她去医院。此刻恰巧遇到爱琼表弟,就过来帮忙,与我一起来推到医院门口。远远看到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枪,守护在门口站岗值班,她手里握着的枪比她人还高呢!

看到我推着太太走过来,她上前拦下我们还用威胁的语气对我说:“只准她(我太太)进医院,你不能进去。”我很无奈,只能让太太单独留在医院治疗,自己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埋怨的心情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我想办法去医院探问太太的病情:但那个站岗的小女孩又要来找我麻烦,我机智避开,她找不到我。“医生有没有给你打针吃药?有没有给你饭吃?”我进入医院后着急地问爱琼。

结果什么都没有,饭只给少许,药是自制的土药,好像兔子屎一样,爱琼只能在那躺着,很无奈。

三天后,我太太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这样下去无异是等于送命而已,我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想办法要把爱琼从医院带回家。

但主管医生不肯放人,说:“你太太还在病中,不信你让她站起来看看,她要是能站得住,我就让她跟你回去。”

我太太知道:住在医院只能是使病况加重、死路一条!为了跟我回去,她咬紧牙关,用力艰难地站了起来,但实在觉得脚腿无力,马上又堕跪下来。

医生说:“看到了吗?不许出院!”

我赶忙说:“你们领导让我去4号公路那边的野林劳动,可是我家里又没人照看孩子,如果不让她回去,我就没办法去参加劳动了。”

经过百般解释和苦苦哀求,医院方面终于同意让爱琼出院回家。我还是用两轮车推着她,慢慢地往家中走,一路上心情沉重,很难接受这种困苦压抑的生活。

回到家中我凑出一些私藏的黄金,想办法到黑市换回一些食物和药品,爱琼经过调理,身体总算恢复了许多。

爱琼身体有所恢复后,我又开始了每日被强制到4号公路去劳动。但一去就是半个月或十天的时间,那我太太怎么办呢?后来请求组长同意,改为当经济组送粮食,早去晚归的值班工作。

这一天,红色高棉组长给了我一部牛车,并派我4个人(我、大郎荣光、三弟源璧和朋友朱弟)负责拉牛车送粮食去前线,给砍森林的劳动者吃。记得大概有30多公里的路程,要我们将粮食交给有关负责人后,再从工地把砍下来的木材拉回来。

说的是牛车,其实是用人当牛上架来拉车,根本是有车没牛的。记得红色高棉语录:“牛是伟大的朋友,打牛就是反革命、敌人。”说起来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想像不到的奇事。处在当时的环境下实在是很恐怖,时常受到精神上的威胁,心情上的压力,束手无策,没计可施;时事艰难、糟糕,只好卖命,不干没饭吃。

装好粮食后开始出发了,一路上道路颠簸,崎岖难行。四个人轮流当牛前拉后推,半小时调换一次,这是一项十分消耗体力的工作,四个人本来就没有吃饱饭,因此很快便累得筋疲力尽。

快到目的地时,大家实在饿得支撑不住,但为了填饱肚子有力推车,只好半途偷偷从车上拿出一些米来煮饭吃,但也不敢拿多,生怕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在这样的辛酸劳倦下,总算是把粮食送到目的地。

卸下粮食后,该片砍伐区的红色高棉负责人让我们四人再把木材拉回来。这次回来更加不易,木材不能当饭煮,只能咬紧牙关,忍饥挨饿。大家千辛万苦,终于蹒跚着把木材送回到食堂。 此时我们四人已经是饥肠辘辘,几乎快要站不住了。但食堂规定每人只是一碗饭而已,但必须要等到开饭时间,由“黑衣”来分配才可,不可预先轻举乱动,一时欠考虑就会造成不可思议的伤痛。

曾有种田的人民放工回来吃饭,其中一人实在太饿,不等“黑衣”过来分发,自己便先拿他的一碗份额饭吃起来。这本来也是属于他的一份量,只是他无法忍受饥饿,才自己先拿来吃。但不幸的是,正当他狼吞虎咽的时候,被旁边的“黑衣”看到,其中一名“黑衣”执一根木棍过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背后对他狠砸一棍……那人当即倒下,抽搐了一会,就此离开人间。“黑衣”扔下木棍,一脚踹在他的尸体上,恶狠狠道:“谁叫你违例贪吃”!还说这是不守规矩的下场,并且还大声警告所有的人,以后不要再犯有这样的错误(这个惨死的人是贡不省一位侨界华商)。

这件事情就这样发生在我眼前,猜想不知何时这一木棍也会落到我的头上,现在想到尤觉得不寒而栗,那种苦难的生活,死去或许更是一种解脱。

在红色高棉的日子里,几乎天天都有掉进鬼门关的可能,人们终日泪水洗面。身在其中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黑狗太残忍,藐视骨肉情。”人们或许只有依靠运气,才能免遭劫数。

黑暗的政权把当时的人民分成三种性质,即按照劳动能力划分的三个等级。第一等指年轻力壮,能参加劳动的青年;第二等是指能帮忙放牛羊、开田沟、除草、看家护院、带孩子;第三等是指老弱病残、儿童,受孕的妇女。按照这三种不同的力量等级严格分配粮食,劳动力越弱所分得的食物也越少。有的人熬不过去,就此一命呜呼。

当时,我的爱人已有身孕在身,全家老小除了我之外,全部属于二、三等力量,分得的食物总是少得可怜。饥饿的问题时时刻刻压迫在一家人的头上。姑妈已经是上年纪的老人,她被分配看我的孩子,也等于是一份工作。到饭堂去吃饭时,总会被人家白眼相待,可是她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和心态,对这场无端将大家卷入劫难的恐怖,她没有过多的诘问和无意义的哭诉,她唯一有的,就是尽最大的可能,想办法帮我把孩子们养活带大的念头。

艰难竭蹶的窘境中,姑妈和我们在一起受苦受难,多亏她老人家帮我太太照顾孩子。后来在红色高棉疯狂逼迫下的日子里,生活处境愈来愈困苦,这种深陷灾难的遭遇,导致很多人奄奄一息或饿死。姑妈忍辱负重,想尽办法在最困难的时候为我几个孩子获得生路。回想这些悲壮的往事,我不禁为姑妈感到痛心。

人们每天面临最大的死亡威胁,就是粮食的短缺,兼之强制劳动,饥饿导致死亡率不断攀高,有时操劳过度、太累而失去理智,控制不了自己的本性,只好当小偷。人在那一刻,人性、亲情、廉耻、礼义和文明显得无法厉行做到,以及难以控制自己内心的暴躁情绪。有些人为了食物彼此反面无情,在这样一个极端的恐怖局势面前,为了各自的活命,很多家庭支离破碎,为了一份食物,导致家庭父子夫妻、亲兄弟反目成仇。

爱琼出身虽不算大富大贵人家,但也是在衣食无忧的优越家庭环境中长大。她受过教育,知书达理,她随着我拖儿带女,被迫走进那段黑暗蛮荒,充满饥饿的岁月。一个女人需要何等的毅力和信念,才能扶老携幼走出那如噩梦一般的困顿岁月……

每次回想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周围的空气就仿佛血腥一般凝固了,顿时有怒发冲冠的气愤,伤心惨目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

一份粮食,你自己吃可能勉强能活下去,但如果分开几个人吃,你活下去的机率可能就少了几分,尤其对每日需要劳动的成年人来说,面临压力山大。当时摆在我和太太面前的棘手问题,要顾自己的性命是可以勉强活下去,要顾及全家人肯定是威慑着生存!但我和太太向来爱子如命,不管是辛劳还是苦熬,抚育儿女是父母天职,所谓“田螺为仔死”的决定,是责无旁贷的生死与共。在仅有的那么一点食物面前,我们共同承担家庭的责任,每次有了食物,都是先安排给嗷嗷待哺的孩子们,然后两人分享剩下少得可怜的一点食物,此乃天下父母之心尽然。

处身于黑暗社会之中,头脑混沌就是等于被判死刑,必须灵活运用,随机应变。为了全家活命,为了孩子,一切不以为意,绞尽脑汁;想办法找寻以野菜、芭薯或食堂弃掉的焦饭等,以及暗中以黄金偷换点东西来维持生命。特别是我被选派为厨师(火头军)之后,我一家人员的损失较为少许。清剿红色高棉之后,我们终于一起携带几个孩子走出那黑暗深渊的鬼门关,这在当时是非常不容易的奇迹!

而作为女人,我的太太承受了更多附加的辛苦和煎熬。红色高棉夺权时期我还在外地经商,太太正怀着小儿子传熙。野蛮的红色高棉军队将她们从城市赶往农村丛林时,她挺着肚子跟随着大家颠沛流离。在那饿殍遍野、食不果腹的年代,根本谈不上滋补营养,连最起码的食物和药品都无法保证。长期的奔波劳苦和营养不良使得太太身体浮肿,后来身上的很多病痛,都是那个年代留下的见证;尤其是那两条腿因为到处奔波而落下病来,时常发痛,直到晚年仍无法彻底根除,成为红色高棉血腥暴政的罪恶历史之印记。

回想起太太在红色高棉时期遭受的一切,她为家庭所担当的责任、承受了极大的苦与累,我总是觉得心疼。她出身于一个好家庭,从前都是衣食无忧,却在红色高棉时代受尽煎熬。即使在那最艰难困苦的时候,她也没怯怯地软弱下去,一直坚强地陪在我身边,没有任何怨言。每次“灾难”临头,我们相互安慰,心有灵犀,心领神会,彼此安慰心情,才能平静度过难事,再共同应对各种险象环生的时局。

我们在患难中加深了彼此的真情,意识到最重要的是要解决孩子们的温饱问题,否则我们将抱憾终生。为了孩子们她付出了太多太多……如果没有她和我风雨同舟,共渡难关,我们的家庭会怎么样,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悲剧,不得而知……

注:《郑源来自传》一书由作者郑源来勋爵授权柬华日报独家连载刊登,未经作者允许,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转载或抄袭本书。

《郑源来自传》 • 第五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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