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源来自传》 • 第五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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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源来自传

第五章 人间劫难

1.人人自危的华灵社

我们一家人继续在华灵社接受改造,各种危险不时来袭,对着这群山兵喽罗,苦不堪言。抚今追昔,血雨腥风,泪如泉涌。正义得不到伸张,令人悲愤交加,实在抑制不住自己的悲鸣;淳朴的人民被当做奴隶用、甚至被杀戮,天下人唏嘘,这段史实令人不忍卒读。

红色高棉紧锣密鼓在肃清党内异己,也从没松懈对人民的暴力行径。其言其行惊世骇俗,推行大跃进如火如荼,倒行逆施,强迫劳动;稍有不满即是斥责、辱骂、皮鞭和棍棒,或者直接处决了事,人如蝼蚁,自叹命运不济。

屈指算来,在华灵社已艰难熬过了6个月的时间。形势忽然又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一场红色高棉内部的斗争迅速蔓延开来。

红色高棉出于维护统治目的,对自身组织称号“纯洁”,已近乎呈现黑暗,变得乌烟瘴气,更大规模的政治斗争愈演愈烈。据称波尔布特喜欢用“内奸或瘟神”的语句,来形容其党内异己分子或思想歪风:“它们(指党内的异己思想)非常周密无懈可击,无处不在,所以党的眼睛必须时刻睁开。”红色高棉从夺得政权开始以肃清亲越分子(高棉身,越南心)、克格勃间谍、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务和新混入党内的异己分子为借口,对红色高棉内部展开残酷清洗。

统治阶级的疯狂意志如同可怕的瘟疫,迅速蔓延到柬埔寨每个角落,连呼吸都能嗅到政治气息。每个地方都在开展对“旧社会”政府工作人员、军队官兵、资本家、知识分子等的搜捕和清洗。用卡车等工具将此类人员大量运送至某集中地处决,一般采用棍棒殴打至死或直接枪决等残暴方式。行刑前命令受刑人去挖深坑,人们很清楚这是在自掘坟墓,面对丧心病狂的血腥杀戮,已成阶下之囚徒平民没有机会反抗,只有温顺地屈从待毙。行刑前强令受刑人站在坑的旁边,然后一人一木棒重击在脖后,不管是死还是活,通通都推进坑里埋掉或者从高山悬崖被推下;行刑后有幸存的人眼看“黑狗”不在刑场,偷偷爬上来活到现在,亦是人间奇迹。

华灵社人人自危,不少人白天劳动回来被叫去集中“开会”,有的一去便没有回来。人去了哪里呢?没人敢提,也没人敢问,其实个个心知肚明。

人们想要逃跑谈何容易,到处都是红色高棉的人,走到哪里都必须要有“通行证” 或“ 介绍信”,不然要严加查办,而且还要进行身份登记,想要逃出柬埔寨去泰国或越南更是危险重重、难上加难。首先缺少的是粮食,加之山林茂密险恶重重,路途遥远容易迷路,即使幸运没有饿死在半途,也有可能被遍布在边界的红高棉士兵抓住,或者踏上地雷暴毙;倘若逃走风声一旦暴露,必然要牵连家人与亲属。既知躲不掉,只好听天由命。我同家人小心翼翼、安分守己,不敢做逾越纪律的事,好好地“接受改造”,避免惹上麻烦。每一天的日子如惊弓之鸟担惊受怕,常常暗自祈祷,不要让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

2.被迁苦难的盐田村

不久,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阶级斗争开始发动,清扫所有被怀疑的资本家,遣送到国内各省偏僻地方去改造,且分配居住在一个荒山地区耕种。被迁徙之民凶多吉少,我家也不幸被卷入其中。当时红色高棉把我的家族强行拆散,同时怀疑我本人是资本家。我的大家庭当中,只有我一个家庭被“黑衣”移往国公省盐田村(Anlongthmor)再度接受改造。我家从此远离父母和兄弟姐妹,开始了红色高棉所谓的重新学习无产阶级的人生,感受酸辣甜苦涩滋味,完成自我改造的革命生活。

没有人可以选择,一切都须遵从安卡的安排。运气好的一些人,还能分配到鱼米比较充足的地方(老社员集中地),到了那里,虽然也很艰苦,但饿死的几率会小一些。倒霉点的人员被分送到穷山荒野,就得开垦荒野、构筑水渠去种植水稻。荒野环境恶劣,一下起雨几乎没有地方可以落脚;加上水土不服、吃不饱,超长时间体力劳作,疾病流行又没有医药,在那就等于受活刑,每天都在跟死神作斗争。

全家人被迫离开华灵社进行第二次搬迁,就像当初被赶出金边、赶出西港一样,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可以躲得过这样无情的劫持。在红色高棉管控的柬埔寨,家园和家庭的概念正在被摧毁,只有安卡的意愿是至高无上的。而这每一次迁徙,就像一次重大的命运安排,稍有不慎我们一家人便被带进一条不归之路。

国公省盐田村距离华灵社有一百公里左右,我一家人辛苦跋涉来到这里,困顿的生活雪上加霜,一切再次从零开始。

在华灵社住了六个月,好像已经开始清算资本家,当时我太太已经分娩,孩子才刚刚满月。这次强行转移到国公省盐田村再继续给“黑衣”做苦力卖命劳作、耕田,就是当奴隶来凌辱,凭借势力践踏人权。所谓农奴翻身算老数,换你背上来耕田,这也叫打资本家运动,要我们洗心革面。

盐田村粮食比华灵较充足,初时刚移至一个村庄歇脚,路边的木薯竟然没有人去挖。我们刚搬迁来的人都非常饿,看到木薯很高兴,在华灵时每人只是给吃半牛奶罐米而已,大家看到木薯便挖来煮着吃。其中有两个本地人因过于饥饿,见到食物虎吞狼咽,结果吃得太饱,导致消化不良内脏受损,当天就死掉了。

我的一家被分配在一个简陋的旧屋居住,这个地方叫做水井村(ANLONGTHMOR),是华人聚居地,可见家家户户都贴对联,还设有祖龛(祖位)呢!后来才知道都是海南人后裔。水井村属于鱼米之乡,每天三餐可以保障,早上吃粥,中午与晚上都有米饭吃,小孩子一样吃得饱。木薯到处都是,没人去挖,我们很是幸运。尤其是太太有小孩,在饭堂享受特别待遇,都有白米饭吃,而且还有鱼、牛肉等营养菜类,六个月之内不用工作,等到孩子大一点才安排做一些轻便的工作。有时如果感觉到腹中饥饿,还可以把带去的东西,如黄金、布匹、沙龙、衣服等自由地同老社员作交换,换取食品。甚至还有部分老社员发自内心的慈悲怜悯,暗地里时常供应粮食给我的家庭解饿。后来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我太太就拿出一些从西港带来的布匹、味精、面巾、衣服和沙龙(Sarong,一大块布做成的长筒裙),尤其是褥单、布匹撕成水巾分送给老社员。老社员们非常高兴,都说我心地好,人品善良,加上我平时为人踏实稳健,后来便安排我到食堂当伙夫(负责煮饭)。

借此机会,我和家庭成员侥幸逃过刽子手的毒手,勉强得以生存。不过身边许多同时期来的“新人”,没有这种幸运待遇,渐渐沦为饿殍,惨不忍睹。在红高棉时期要有灵活性,活学活用才能得以生存。

总之,盐田村还是比华灵社好过得多,一年后我太太被派去下田劳动,一切酸辣苦涩的滋味同样也是需要体验。我太太下田插秧时,蚂蝗(水蛭)叮咬她,女生最怕这种水生物,也是她一生最怕的东西,有时会尖叫起来。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地成了习惯,老社员提醒她下田时准备剪刀带在身上,碰到水蛭时用剪刀把它剪断,或者用红灰和烟丝混在一起擦拭双脚,水蛭就不敢来了。据说水蛭最怕的是蜜蜂糖,把它浸泡在里面就会溶化为水了。

记得刚到盐田村时,老社员都说我:“面白白,这种人哪会工作呢!”我听后非常害怕,工作时我认真努力,做出成绩给他们看。后来才得到老社员的认同,从此以后就不对我白眼相待了。

这样“三餐饱肚”的好景机遇并不长,1977年不再呈现了。可是他们还记得我刚来到的时候,对他们有点“心意”,而且还向他们提供一些用品,便又再分配我继续当“火头军”煮饭。所以,我一家人才幸免饿死。

回顾当时生活状况,政局实在没办法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每次煮饭都以炼奶罐作为量具来计算,一个大约500多人集中就餐的大饭堂,政权当局规定只发给35罐白米的食量。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个“火头军”也变不出米饭来,就这样每餐只能煮稀拉拉的粥水,一点营养都没有,有时找野菜或木薯来充配,偶尔有点鱼干。接下来的日子粮食每天越发减少,两餐基本无着落,大米供应开始紧张起来。每个人都疲劳过度,如果工作不偷懒,舍命地干活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加快速度把自己往死神的怀里送。

政局变化无常,由于新政策制度变革,我不再享受优越的权利,连煮饭的待遇也被剥夺了,同样要下田劳动。组织把人民分甲、乙、丙三类进行管理,甲是老社员,乙是新社员、积极社员,丙是老人、无劳动力、儿童等。对此,我是新社员,划归乙等,便被安排下田耕地了。

在红色高棉时期新社员住的房子大部分都是自己搭建的,大家就地取材,建成什么样的造型便住什么样的房子,不懂建造也得乱搭,否则没有地方落脚。简陋的茅屋,晴天热气逼人,蚊虫滋扰;雨季水漫屋底四处湿透;两餐不继,劳作超时,炎日当头照,散步限界线。有句俗语可以概括:“日晒皮当衣,肚饿水充饥。雨来满屋水,行走方里地。”

当时红高棉过的生活非常糟糕困窘,环境之恶劣实在笔墨难以形容。煞气逼人的日子里,令人不寒而栗,即使已脱离当初的险境,身处平安之中,往事就像发生在昨日。想起当时的感受,触目惊心使人伤感落泪,没完没了的高强度劳动和枯燥乏味的政治学讲座,仍是“解放思想、大跃进”“ 搞活经济、自力更生”的旧主题。

大雨滂沱的雨季来临,盐田村里水漫荒野,到处泥泞不堪。田野里到处是吸血的蚂蟥,有时一脚踩下,待到起身时,整腿都爬满吸血的虫子。许多城里来的新人,尤其是年轻姑娘对此更是恐惧至极,惨叫连连,身体衰弱的直接吓晕在田里。红色高棉的监工对此不闻不问、毫不同情,整个田野一片惊魂失措。

有一天我正在歇息,忽然间视野里瞥见几个“黑衣”向我走来。他们嘀咕了几句,便叱问道:“你在旧社会做什么工作,是资本家吗?是不是?”声音一出,忽然把我整个人吓得抖颤,这来意不明的突袭,加上一副狰狞态度令人畏惧。我把头埋得很低,心砰砰直跳,一刹那间我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思维急转准备应付这群山兵流寇的提问,知道这是来意之不善,外面免不了听风就是雨,我稍稳了一下心神,还是有些战兢地说:“我不是资本家。是一个真真正正、地地道道的庄稼人,老家响水甘再,可问便知,哪里会是资本家!是他们谎报误会了我,在旧社会我是个维修自行车的匠人和种果园的农民。”

“修自行车的?你若是对安卡撒谎,你要知道后果是非常严重的!”“黑衣”大声恫吓审问。

“没有撒谎,我就是修自行车的。凡是住在贡布的人都会知道。”我依旧平静地回答,予以自卫。

“如果你主动对安卡坦白,我们会原谅你,帮你改造!”见我如此镇定,“黑衣”的语气忽然温和了很多。

此时此刻,如果我承认只有死路一条,一口咬定反而还有生机,“黑衣”对“新人”软硬兼施,出尔反尔的事在这里已经见怪不怪。有时他们会突然变换话题说国家需要技术人员、需要教师、需要会讲外语的人才,这些人可以不参加劳动,报名去做更重要的工作。有人信以为真,去报名等于上了当,自投罗网也就彻底消失了。

“黑衣”见我回答得如此坚决,一时没了主意。危急时刻旁边几个老社员也帮忙说好话(平时相处关系比较好)。“黑衣”仍然不依不饶:“那好,去找一辆自行车来修理,让我们看一下!”这显然是要验证我讲的是不是实话。

不一会,一辆轮胎漏气,断了链条、歪了轱辘的自行车被送到我的跟前。看来,还要一番专业校正呢!

此时,我胸有成竹地蹲在自行车面前,心里也不慌乱了,我便告诉“黑衣”我需要几样钥匙(器)工具,显得一副专业修车手艺的样子。“黑衣”哪里知道我是靠做自行车起家,从小就对自行车有特别的爱好和研究,虽然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但维修眼前这点小故障,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很快自行车被我修好,“黑衣”看着我娴熟的技术再也无话可说,我又成功躲过了一劫。本来很快就可以修好了,但我也要利用此时间略作休息,所以把动作故意推迟一点。

说到这件事令人感慨之余,更多的是心寒!解放后我才知道,原来偷放风声说我是资本家,招致“黑衣”来刺探我的人,竟然是我的一个亲戚。

分析事实也不奇怪,在红色高棉水深火热煎熬中,难免有一部分人经受不起折磨,心情浮躁,善良泯灭。我住的地方,眼见一个家庭是贡布的,旧社会实在是个有钱的人,在“黑衣”管控时期,他孩子偷了黄金拿去换米煮饭吃,饭熟后不肯让他分享。后来他(父亲)一念之差上吊自杀。为了争一口饭,家庭发生如此悲剧,酷虐的社会使人失去理智和亲情,有些人就连自家父母、孩子都各不相让,闹得鸡犬不宁;很多夫妻毫无包容、互不体量,在困难面前各自纷飞。

一切皆历历在目,尔虞我诈的社会乱象、苦痛不堪的经历,真是说不完道不尽!俗语讲:“一朝无食,父子无义。二朝无食,夫妻别离。三朝无食,何来伦理?四朝无食,偷为上策。”

一场灾难性的可恶战争,在没有人性的红色高棉统治下,使国家造成分崩离析的局面,导致柬埔寨人民骨肉拆散,家庭支离破碎,家不像家,国不成国。

红色高棉内部发生严重矛盾,开始清洗派系异己人士,而且无休止地争斗,时局动荡不安摆在台面。我们必须要谨慎言行还要服从安排,接受更多的教育学习和生产劳动,不服从的严重后果只有一句俗语就是:顺其者生,逆其者亡。我亦无更多选择,只能以万变应百变,君子不吃眼前亏。

红色高棉时期粮食是人民最需要,却成为最短缺的供应物资。三年多时间里,柬埔寨饿殍遍野,因食物匮乏而饥饿致死的人不计其数。曾有一段时间,粮食只是勉强满足第一等力量的青壮年;至于二、三等力量的年老、病员、儿童的人们,只有苦苦期盼组织能多分发一点粮食。我们一家也不例外,煎熬在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中,经常断炊,无以为继。

为抵抗饥饿的威胁,我趁着休息的一点时间,拿着草包、扁担赶往海边寻找铁钉螺,以便能给孩子充饥果腹,还必须要争取时间回来上工。一担铁钉螺大概50公斤左右,有几公里路程,到家后交给我姑妈处理,立刻奔向田野里去劳作!倘若被红高棉组长发现了就会完蛋,他不但批评,而且还记大过或找我更多的麻烦!铁钉螺要留放三天,令它排泄出废物后,吃了才不会拉肚子。孩子们看到自己有了口福,个个笑逐颜开,既可爱又觉得很是可怜!

有一次我被分配到田里驾牛车载秧苗,由于不懂操控,耕牛没有照路线走,经过田埂堤垄时,突然整个牛车翻覆倒地,牛车上载着的满满一车秧苗顿时洒落遍地,损毁不少。慌乱中我赶紧抢收掉到田中的一些秧苗,还好在几个“旧人”的帮助下,才把牛车纠正过来。整个过程非常狼狈,后来秧苗勉强送到田中去发给农民插种。所幸这个过程没有被红色高棉组长看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还有另外一次分配我去犁田,不懂牛性更不懂操作犁,时常弄错了路线,幸好有我读书时的柬文老师在后面调整,倘若不是如此,又会被“黑衣”训斥或责罚。

“新人”们大都是从城市被迫迁移到农村,哪里承受得了如此强度的荒野劳动。因长期饥饿、休息不足,人们身体状态也随着物质的匮乏力气开始每况愈下。生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撑不住直接累倒在田野里,生命就此慢慢地被无情的死神一个一个拖走。

一开始参加劳动的时候,人们还都拿出积极性和主动性,争先恐后表现“新人”改造的决心,响应安卡的号召。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表现都是被逼无奈的,只盼望辛苦的劳动能换来红色高棉的认可,为家人赢得平安和温饱,以维系活命。可是到了后来,累死累活的人们发现,红色高棉根本没把人当一回事,再怎么努力的劳动,也换不到他们的一点同情心!从此大家便开始偷偷放松了,有红色高棉在场的时候就装作拼命的干活,红色高棉不在场的时候,都偷偷休息,喘一口气,以此节省体力。甚至,不会吸烟的人,也都装作有吸烟的习惯,便可以乘机歇息。

诡计多端的红色高棉军官很快发觉其中跷蹊,调查出人们有怠工的“猫儿腻”,立即采用狡计迫使“新人”们就犯,在劳作上施加极大的压力,几乎喘不过气来,可以说是厄运临头,人们求生本能又只好卖命干活。在这个艰辛的过程中,无情的爪牙们严酷执行以粮食攻打人民的策略。

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大转变,管理官员走到妇女们插稻苗(栽到水田里的水稻幼苗,中国称插秧)的田地里宣布:“每个人只要插够2个度量(每个度量为40把)的稻苗,谁先插好、插完,谁就可以提前回家。”

大家听后非常高兴,因为提前完工可以回家多陪陪孩子,照顾家庭,于是都不由得加快劳动的速度,加倍努力地插稻苗,争取提早回家。那天的辛苦换来了回报,大多数人都在下午3点前提早完成了插苗工作。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不过想到能提前回家,心里还是非常高兴全力以赴。

第二天,大家照常来到稻田里准备插苗,红色高棉主管这一区的组长又给大家宣布新的任务:“昨天大家都做得很不错,所以要提高革命意识,大家必须积极埋头苦干,从而加快革命进度,我们的工作可以做的更多更好……”这个家伙似乎话里有话,表情也是阴阳怪气。不出所料,组长开口要求今天每个人增加1个度量,即每人需要完成3个度量,共120把稻苗的工作总量。大家一听全都傻了眼,可是各个人都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承受,在心中暗暗祈祷不要再增加工作的规定量。

然而事与愿违,没过几天红色高棉组长又加增了工作量,此后每天的工作别说提前完工回家,能准时完成工作都要累到手指发颤。无情的红色高棉组长屡次要求大家:“我们应该要拿出勇气、积极主动来为国效力,这才算是革命真诚的劳摸!”直到有一天,工作量增加到人们实在无法承受,后来在大家苦苦哀求下,来一个恭维奉承,组长才取消胡乱继续增加工作量的口令。

然而不管劳动强度多么繁重,困苦的生活条件还是一天天加重,人们累死累活也不可能多换到一口饭吃。在红色高棉眼里,人,尤其是“新人”,与耕田的牛似乎并没有差异。他们说:牛是伟大的同志,不许用鞭子揍它,谁敢打它谁将会受到惩罚、甚至是触及刑法,属于反革命分子。

红色高棉悖于常理、逆天而为,把人民当作机械来使用,大力推动农业生产,不仅剥削人们的劳动果实,要民众忍饥挨饿,而且稍有不慎就丢却了性命。我经历了华灵社那段黑暗的日子,不但劳动血汗被剥夺,还不时受到红色高棉爪牙的威胁,许多人经受不住那样强度的劳动和摧残,导致众多人不幸罹难。

耕田没有牛,红色高棉干脆命令人来拉犁,建设水坝,筑堤蓄水,全都是人工。劳动越来越繁重,最苦最累的任务都命令“新人”去干。每天工作达13个小时,早晨6点到上午11点,下午13点到17点,晚上19点到23点。即使旧社会西哈努克亲王及朗诺政权时代,也从来没有开垦过的地方,红色高棉都要力求全部开垦,寸土不留。米饭依然不够人民充饥,这种肆意虐待人民的暴政及无人性的白色恐怖分子,必然导致其政权迅速土崩瓦解。实乃:天长命短。

强行迁移来到盐田村,同样在这种极端思想的引导下,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赤脚土政策所发布的愚民政令,大打封建遗毒,即如雕龙刻凤大宇打拆造桥,汽车解体拆来做铁铲、铁锹当农具,汽车机器当泵水机,金项链拿给狗带等等!荒唐闹剧讽剌不断,故意侮辱资本家。意思是说打砸清除封建制度的歪风和产物,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荒谬绝伦。

平原的土地全部进行开发以外,“新人”们还被要求上山开垦森林种植山稻,竟连大片原始森林都被砍伐烧光;柬埔寨延续千年的自然环境遭到严重的破坏,国家的珍贵财富被红色高棉视若草芥,取而代之的这一点点农作物所带来的收成,竟然解决不了温饱问题,几乎毫无意义。这样缺乏科学依据的愚昧政策,让人看在眼中,痛在心中。

红色高棉不懂得科学、杀鸡取卵式的“大兴田亩,广修水利”,让柬埔寨整个社会陷入极其混乱和窘迫的境地,社会工商业全部无法运作,在种种的压力下戛然停顿,仅有的农业也让人民吃不饱肚子。粮食供给越来越稀少,饥饿引发灾难,营养不良使得人们缺乏抵抗力,甚至开始染病,各种疾病迅速蔓延的趋势不断恶化。医疗机构缺乏专业的医生和药品,救死扶伤的医院沦为统治者草菅人命的场馆,每一天都有人在这里死亡,草药称作“药品”,好像兔子屎充当药品,椰子水被充当静脉输液水,“适用”于治疗各种疾病。

当人们因过度劳动、饥饿和营养不良造成疾病,纠缠难熬的大都死去,导致大量劳动力人口不断锐减。此消息被报告到金边上司时,不但没有理睬,而且中央领导层往往迁怒于这是“阶级敌人”在捣乱,命令展开对“新人”更为严密的监控和清洗。可见,安卡对人民的死活无关痛痒、不动于衷,一切都视若无睹,无关其事。

红色高棉中央制订的粮食纲要已经成为该党的指导方针(首要政治任务),层层下达,被当作武器来应对人民中的一些骨干份子,如果工作不能如期完成,中央肯定会向地方干部兴师问罪。这势必促使基层干部将压力发泄在“强制人民劳动”上,“新人”们已被胁持,处身在水深火热之中,环境难熬实在无法自拔,命运多舛任由暴政宰割践踏。实乃:求天天不应,入地地无门。人生临此境,枉然叹不幸。

“新人”们没日没夜地工作,想要放假休息那是痴心妄想。除了新年和胜利日可以休息,然而所谓的休息却让人“享受”更加痛苦的精神折磨。节日的主题是整日在广场上聆听红色高棉念经布道:什么无产阶级体制,自力更生,大跃进,什么路线与主义;反反复复全都是老调重弹的谎言;一遍一遍的理论灌输,或者自我批评,自我揭发……所含内容确实让人不寒而栗。而这时候如果你表现出一点不耐烦或是打着瞌睡,你就可能惹到麻烦上身,贴上反“革命分子”的标签。

台上念经布道的红色高棉官员,一个个高谈阔论,鼓吹大饭锅的优越理念,顶着肥头大耳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力更生、提倡人人平等的社会主义,创造人类历史上最美好的体制,台下听讲的民众,却因饥饿、疲劳、疾病而一个个骨瘦嶙峋。此情此景,这对红色高棉政权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我终于体会到“民以食为天”的含义,红色高棉是用粮食当武器,在攻打饥肠辘辘的人民。

有句古话道:“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生存环境如此恶劣,将人间的情意剥夺殆尽,人们无法接受这个无情社会所产生的残渣余孽。

在实行高压管控统治的红色高棉政权面前,手无寸铁的人民是敢怒不敢言,无力与黑暗政权进行任何正面的反抗,在饥饿与死亡的威胁面前,大家只能尽己所能自我拯救。

红色高棉禁止一切形式的商业贸易活动,然而出于求生本能的欲望,而产生了易物所需,在“新人”和“旧人”之间渐渐形成一个隐蔽的交易市场。所有“新人”被赶出家园的时候,身上都会携带一些物品,虽然被红色高棉几次收缴,但每户人家都还留有一些私藏的衣服、布匹、味精、手表、钢笔等东西,有的人还藏有黄金和首饰。由于红色高棉命令禁止一切商业交易,但这个黑暗政权的虚伪性,让“旧人”们也渐渐对之不以为然,也怨恨在心,“旧人”们对红色高棉的很多政策也是阳奉阴违。其实红色高棉的大小官员又何尝没有欲望呢?极端统治导致红色高棉内部渐渐腐化堕落,营私舞弊亦是普遍现象。在红色高棉眼里,黄金比他们口头信奉的“主义”更具诱惑力,许多红色高棉官员也利用手中权力扣发原计划分配给“新人”的大米等食物,再偷偷转移到黑市中交换他们想要的黄金首饰和物品。

“新人”们私藏的一些从城里带来的物品,都是令“旧人”眼睛发亮、十分受欢迎的东西!他们用“新人”们最需要的救命物资,如大米、木薯、地瓜及其他食物跟“新人”们偷偷交易。在战乱的政权管控之下,很多交易价格都不以为意的,因为“新人”们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们首要的愿望就是保住性命。

拿出仅有的一点私藏用品来交换粮食,才能够填饱肚子,交换食品是彼此双方事先倡议,同意不得泄漏风声,一旦暴露后果就不堪预测。野菜野果基本已经被挖空、摘光;香蕉头、木薯根也常被拿来炊熟给孩子们充饥。忆起那个混乱的时代,饥不择食的情况下,蛇、老鼠、青蛙也能被当成美味佳肴(和平时期蛇咬青蛙,一听见声音都来相救,但这个时候完全不同了)。可是很奇怪,在“黑衣”时期,辣椒吃不辣,猪油比猪肉更香甜,而且牛皮索煮熟像海参一样。最好的还是趁休息的时间,偷偷跑去野外的溪涧、坑沟戽鱼,或去池塘、河里捕鱼,溪中也能放钓撒网。黑白颠倒的岁月,如果不想办法,即使是死掉也没有人来帮你哭诉冤屈。

人们被饥饿所折磨,眼见无法生存,绝望的目光都将自己的躯壳寄托在这片惊涛骇浪,莫不熟悉的贫瘠土地上,形同放逐在迷茫险恶、血腥统治的屠宰场,这种奇事趣闻绝无仅有。

饥饿的滋味让人丧失理智,也让更多人铤而走险。人吃人的事情,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经常听说。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言尽无辜之悲,就是当时柬埔寨华人的悲惨命运。

还有最令人震恕的事件,当人人处在凄风苦雨中煎熬时,红高棉负责县委经济组长,名叫梳阳(soyang),在他身边服务的女人,大约四十人左右,都被他以权势强奸,如有身孕的找藉口加罪杀掉,无身孕的许配给身边卫兵当妻子。听说各地都有发生这种悲天悯人的惨剧。

红色高棉当局是反对“新人”在家中开小灶的,出去捕鱼偷食也是冒着巨大的危险,如果被发现或遭人举报,将有可能为之付出惩罚或严刑的代价。但为了养活嗷嗷待哺的孩子们,我和太太无暇顾及太多。那个时候也没有什么专业的捕鱼工具,每次悄悄趁着月光,两人带着戽斗(一种用柳条、竹篾或木制的水筲,两侧系有长绳,耳斗状提水工具),偷偷来到野外的水壑或小水塘戽鱼。

首先应观测水坑是否有鱼在游动,注视水纹证明有鱼后,然后才下去开始用戽斗拼劲往外排水,水排干后,就见到塘里之鱼儿在淤泥里滚来滑去,接着双手便立刻揸到淤泥中去抓鱼。由于长期高强度的劳动使得我太太的双手患有麻痹症,鱼经常在她手中溜走,抓不到鱼。幸好我稳住阵脚,慢慢掌握抓鱼的窍门,有点抓鱼经验,才能把鱼抓到手,那一次还算是好运气抓到不少鱼。我们抓到鱼儿偷偷带回家中炖煮,一家人就算享用到丰盛的美餐。即使抓到的小鱼、小虾,因肚子闹革命也全都享用。我曾苦笑地自嘲:“脚湿嘴嗅腥,此乃饥不择食所为也。”

恐怖的经历让我心有余悸,在红色高棉的统治里,仿佛是人间地狱一样,生活度日如年。有时候有些人不小心犯了错误,或得罪了“黑衣”,半夜三更便会被抓去“改造”,实际是带到秘密的地方用私刑或被处决,这些人一去就永远不会再回来。几天后,“黑衣”大方地拿着那些失踪“新人”生前的衣服,发分给老社员。此情此景,已经没有什么话来形容,令人胆颤心寒,那便是:“黑狗太残忍,藐视骨肉情。”

在饭堂干伙夫是最好的岗位,但我己经被下岗了。日子过了没几天,饭堂就遇到更可怕的粮荒,也是意想不到的,这是突如其来的灾难……断炊迫在眉睫,但管理单位是否有办法解决却是不得而知。

想办法吃饱肚子才能活下去,粮食紧缺问题仍然是每个人、每个家庭的头等大事;黑市交易依旧在进行着,除此之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大自然的赐予。

每天在田野劳动时,我总要处处留意,有时抓到一些田螺田蟹、小鱼小虾,便偷偷藏在裤兜里,晚上带回家给孩子们当作礼物。

注:《郑源来自传》一书由作者郑源来勋爵授权柬华日报独家连载刊登,未经作者允许,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转载或抄袭本书。

《郑源来自传》 • 第五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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