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源来自传》 • 第七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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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源来自传

第七章 起起落落

3.结束漂泊,重返西港

经过一阶段时间的灾厄痛苦折磨斗争,人生的转折点改变如此剧烈,但我只能去接受事实,改变自己。鼓励自己重新出发,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

越南接连几年疯狂穷兵黩武,蓄意排华运动打击了华人经济,但是越南经济并未因此而繁荣,反而就此一蹶不振。一直以来,因华人经济与越南国内经济息息相关,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状况。可是越南政权蛮干作茧自缚,使经济遭受重创后恢复更为缓慢,老百姓的生活一时大受冲击,家庭生计都在承受空前压力。我左思右想,出国手续遥遥无期,得不到希望,在这种情况下只好抛弃一切出国念头,然后调换方向抓住时机准备打道回府,寻求新的生活环境,下定决心去创造未来的人生,同时我也决定把家庭再次定居在西港,也是我选择的第二个生存“发源地”。

要搬回西港之前,朋友寄语邀请,自己一个人先行从越南来西港考察情况。一脚踏进旧土,天呀!西港呈现天翻地覆的景象,一切出乎意料,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眼见人家生意已经做到红红火火,真是令人向往。

接触朋友后,得到鼓励与支持,他们有的是资金能力,但生意经验差,要求我来合作。当考察后我认为商机还算不错,有利可图。在越南的困境下,我本已是无计可施,接受了朋友的建议,就此下定合作的决心,并计划返回西港。另外我已做好准备,在排屋住宅后面购买了一间小房子,家庭暂时可以蜗居于此,这次西港之行也算大有收获。

俗话说:“人有三衰六旺,天无绝人之路,真乃可遇不可求,吉人自有天相!”就此前途有了眉眼,人生找到方向,大海茫茫再扬帆起航!

我返回越南与太太商量后,搬返家园的决定是最佳选择。

一家人从越南经禄山雇摩托车准备起程前往西港时,突然间有一个袖子带着红布圈的守路警察,跑来拦住我们,说我一家人是偷度客,不许上路,一直纠缠。后来刚巧有我太太的一位表姨路过,希望她能帮助解围,我便对太太说:“这位警察是五姨的‘ 谊子’,每天都在她家里吃饭,爱琼你赶快去跟五姨(五姨是我岳母的表妹)讲就没事了。”谁知道,开口要五姨帮忙,五姨表情不寻常地说:“那人的头、那人的发。”我心中明白,这是红高棉的谚语,意思是说,自己的事自己当。结果我们被要挟了五钱黄金才顺利通过。

我们一家人一直来到贡布市,然后转车重返西港,住在事先已安排好在隐蔽处的一间小屋子,作为家庭暂时居所。因怕越南兵再次发现惹到麻烦,一切都要小心翼翼,不敢张扬。

难逗留在越南的时候,我偶尔回西港寻找机会,那时候朋友就对我说,西港生意很好做,没钱也不要紧,出力和出主意就行了。

回想起窘迫遭遇,当时求助无门,我体会到无奈的乱象造成人民疾首的痛苦。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我必须去沉着应对,这些经历对我后来的人生而言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贤哲曾告诫:“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我遭遇人生如此逆境之挫折,生命之险境,唯独冷静处置,才能抵消不必要的损失和遗憾。一个人要历经种种体验,才凸显你的智慧,方能百炼成钢。

流落越南这段窘迫遭遇总算完结,我心绪依然难以平静。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搅动心弦,令我屏气幽咽……

经历战争面对死亡、饥饿和贫困……让我的心志得到磨砺,愈加平和与坚韧,昔时人已殁,千载有余情!我更渴望迎接生活的自由,并誓言用生命的一腔热血去奋斗人生、去珍视我的亲人,亲情是我生活中永恒的基因!

这次我信心满满准备东山再起,并与朋友商量策略,如何出师有利;经过大家讨论后,一致作出决定要稳扎稳打,共同拼搏,这一决定使我们的生意重新起航,并欣欣向荣。

4.绝地险求生,事业再起航

起初我和朋友都很谨慎,只是合作买了一条小船运货,经过大家的努力下,逐渐赚到一点钱,心里比较踏实。大家更是信心百倍,后来资金不断壮大,事业也更上一层楼。

很快政策渐渐有了松绑,我马上联系知心朋友着手组建公司,暗地里跟泰国商人进行接触,时机一成熟,再偷渡前往办货。

那时候进出口贸易都是政府严令禁止,不为允许。初步不敢公开露面运作,若政府知道被扣上政治帽子,判为反动份子的罪名非常危险。但如果不干就无法生活,孩子要吃饭。所谓:“悬崖峭壁无路走,迫上梁山行险道。”为了生存,为了家庭,我决心去冒险!

当时订货是乘坐渔船偷渡过去的,到了泰国还要特别小心,以防被水警发现,如果不慎被捉到就会送去难民营吃牢饭,中间还要防备海盗,形势险恶真是步步惊心。

我去泰国进货经商靠的是头脑、口碑和信用。货物从泰国运到公海后,货主就用无线对讲机电话发出信号联系我公司,然后我公司立即通知各客户派船去取货,几十艘柬埔寨的商船过来搬运。三天后,我们才派员去向各接货的商家收账,收完账后再把货款送到公海国际航道所指定的地方或发讯号联系交款给货主。当时交易不以货币,是以黄金作单位,凭的就是“信誉”二字。所谓富贵险中求,接货和付款相当熬煎,乱世劫匪与海盗出没无常,一不小心货船也是被抢掠,有时还要杀人呢!或者被政府查到也是非常危险的,实属运气之侥幸。社会人缘也很重要,靠关系能篡出事业。但对比在红高棉时代实在是天悬地隔,还是好了百倍。政府同时也是睁开一只眼,闭上一只睛。

记得当时有一位不讲道理的莽夫,我公司去泰国办货,闻讯开口委托我公司人帮他订购货物,但只是用嘴巴说说而已,后来货办不到,他竟然恼羞成怒,无耻地跑去泰国,向我老板骗取我们在泰国所办的暂居证件(因他是公司人的姻弟,老板肯定相信他),回来大闹喧哗,非要把我们置于死地不可,并非法把泰国取得的暂居证件要交给越南安宁部告发我们,态度非常强硬。后来幸好有朋友帮助说情,暗地里跟他太太沟通,经过一段时间,朋友经过艰难交涉得以从他太太手里拿到我的暂居证件在我面前撕掉,此事情才告一段落。

我相信一句话:赚钱是时势造英雄,不是英雄造时势,所谓富贵出凶年,信用也重要。一艘大轮船之货五六千两黄金那里有钱订货呢?我决定发扬顽强毅力和拼搏精神,重新踏进商海来争取胜利。

柬埔寨的局势仍在不断变幻之中,红色高棉刚刚垮台不久,西港及周边很多地区处于无政府状态,强盗四起横行,很多军队武装也与劫匪无异。后来西港因政治原因被彻底禁止货物进出,转而开放国公省作为唯一允许进出口贸易的货物港口。为了发展生意商机,我便驾船前往国公省港口进货。返回时,在国龙岛被越南驻该岛的士兵看到,他们乘坐小气船过来抢劫,他们手持着枪一靠近货船便跳了上来,威慑我们,命令船上所有的人通通下到小气船,然后指挥货船驶入他所指定的地方卸货。幸好我早有预料,船上雇佣了四位士兵保护,士兵立刻用枪指着他们,恐吓他赶快下船去,否则就对他不客气,结果他们就鼠窜逃离,不然的话肯定连人带货全军覆没。当时船上载有500多两黄金的货物,得以保住,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人活下来的天性就要拼争,确如飞沙走石、刀口舐血也是要坚持,还需要无比的胆识和非凡的勇气。然而早在红色高棉时期,我已将生命看淡,觉得自己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能行至今日,已是上苍的厚待。这一次的历险,权且当作自己的再度重生,安慰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件事情过后,许多生意合作伙伴对我这次发生的危险,也感到惊讶发毛,他们觉得我总能及时判断形势,提前布局,并在关键时刻转危为安。

古语讲:“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我生意虽洋洋自得但斗志还是昂扬。从动荡不安的红高棉活过来的人们,走南闯北历经险境,心里深深明白,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没有谁可以给你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只能靠自己去奋斗。生意风生水起的同时,至少必须要为自己做好万全之策。

在我起居安身未稳之际,时局风云又变,草木起悲伤。当局政府公布了一个所谓“351法令”通知,对华人进行政治甄别,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一经公布,如晴天霹雳,事态迫人,心想是不是排华运动又再掀起?仿效1981年期间,下达命令对所有的华人进行排查登记,在越南政权的驱动下,命令当地政府通令把所有居住都市的华人全部赶往山区荒野放逐,目的是给予自生自灭。同时也是要给中国一个眼色,目睹专制政体伎俩肮脏手段对华人无情歧视与迫害,当时许多华人无依无靠,走投无路。忆想此事恨之入骨,这是越南当权者因中国打凉山而故意拿华人来报复出气,手段实在卑鄙、残酷无情。

物极必反,实乃国际形势之驱动,接下来局面比之前稳定好多。当生意运行上发展到如火如荼的时候,假使还有这种令人头疼的事件再度重演,或者身为华人同样受到越南组织作为监控对象,心想岂不是所有生意计划都成为泡影?幸好虚妄一场,心里却不以为然,放松了下来。

这样尴尬的身份还是容易带来麻烦,我心里很是惊讶,害怕当年把华人赶到荒山野岭的情景记忆犹新,担心又再翻版?。但我所预料不给人民安逸恬静,一事未了一事到。苍天呀!竟然又来一个大恶搞,这次完全不同,把人民派去柬泰边境筑建战壕,去为越南当局服务。那里的水土对我们来说很不适合饮用,多数人民患上严重的疟疾病,政治压力不许违抗,一去便与死神挣扎,派去的人瘦身落肉。死了很多人,真是叫苦连天,死神的恐怖阴影徘徊在脑海里,游弋不息,实在惨不堪言。

当年西港政府禁止外国货物进口,只是批准国公省进出。我不甘示弱,想办法接触越南当局要员,以征求他们(当年柬埔寨是越南管辖)向柬埔寨政府说情,以希望协助相关从泰国进口货物之手续。由我当年体育老师陈惠民推荐认识了一位越南军官,要求帮助申请入口证,但手续跑了近三年时间无所作为,不但变成泡影,而且还上当受骗。属语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结果耗费三百多两黄金(当时一间别墅只是十多两黄金,排屋一间两至三两黄金而已),全无斩获,顿时人心坠落万丈深渊;不仅如此,连自己的体面、名誉、地位都丢光,被人耻笑。社会非常现实,真是令人生畏。就此下定决心,把失败化为力量,努力打拼;把悲观化为愿望全力以赴;把讥讽化为斗志充当路线指导,贬低和影射我的人反而给我鼓励和祝福!

也因我太过信任别人,而遭遇难忘的教训经历。

一些并肩的战友,眼见我申请进口权证失败,立即就以白眼对我相待,跟班之徒乃至狗目看人低。当时我郑重地向他们厉斥:“你们现在是肿不是肥,总之有一天你消肿后,肯定会比我更瘦(当时我申请手续进货失败,心情不好,脾气有点冲动)。”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忘恩负义之徒,曾经得到我恩惠帮助,好像兄弟一样(这些朋友都是机会份子),有利益共同分享,不应该对我落井下石、冷眼相待。我对这些小人很恼火(当时愤慨至极),把他当作狗吠一番。

不久的事实证明了我判断,小人毕竟不是大才,他们不是做生意的料,后来下场过得很糟糕,好人终有好报,恶人终有恶报,老天爷给我最公道。如果没有激励,就没有今天的魄力改变自己的人生。

真是人生如戏,利益是屡试不爽的验金石,一场戏里,就能看清人的良心。

在逆境中成长反而越挫越勇,别人对我不好找麻烦,等于给我带来力量,帮我打开智慧之窍门助我一臂之力。今天回忆这些往事,我还是记忆犹然,但人生必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去开展,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政治局势开始有了改善,新财经政策也实施开放,省长特别批准给我先开“第一炮”打前锋向外国进口货物。我便急忙组建公司,同时邀请知心朋友来参股,那位见利忘形的朋友装作若无其事,要求入股,我当面拒绝,令其恼羞成怒。有一次我参加一个朋友喜宴的公开场合,那位可耻的朋友正好也在场。酒席吃到一半,那人假装醉酒虚张声势,意欲借酒找我麻烦,要对我动粗。大家见此情形纷纷劝我离席,不要跟他冲突。我胸怀坦荡何惧其小人,依然稳坐泰山,巍然不动,那个朋友见我如此强硬,知道真正不是好惹,说不定会给自己造成麻烦,便渐渐收敛起来。

经过时间的推移,曾经找过我麻烦的那个朋友,这次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转变成一个和睦可亲的人,放低身段想办法跟我商量参股事宜,我看清他的真面目,没有做人的基本道义,依然回绝。后来我公司的发展如日中天,越做越勇,越做越强。

“水激石则鸣,人激志则宏。”我现在倒觉得应该感谢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成就我坚硬的臂膀,让我不断扛住种种打击,遍尝人生酸甜苦辣;也感谢他们在伤害我的同时,让我从中领悟很多深刻真理,并更加珍惜身边的温暖。

闯出来的商路铺满了鲜花和掌声,百折不挠的意志充满着激情,使我更加坚定对事业的信念,前路必定越走越宽阔、越行越延展,各种复杂的闹剧和插曲也已成为无谓笑柄,人性的贪婪和弱点可以启示后人的觉悟。

述怀往事,我当时得到市长(省长)的信任肯首允许进口货物后,公司生意发展前途充沛畅达,生活就此稳定。

1989年9月,迫于全世界(联合国)的舆论压力,越南人终于撤军了。红色高棉辉煌一时却如流星瞬灭,其兴也勃其亡亦忽也。多灾多难的柬埔寨,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凄苦之往事但愿烟消云散,已预先调整好自己,我需要冲锋的战场,更酝酿将事业做大做强。

我公司在市政府批准后陆续进口货物,放账是地方惯例,交货后时间也有定制。有一次正在与朋友一起骑着摩托车,到西哈努克港一个社区收账,两人收完了账带着四百多两黄金赶回公司。在路上碰到一伙不明武装分子,意预拦路抢劫,他们站在铁道上示意叫我们停车。虽说是青天白日,事情突然发生令我两人都冒出了冷汗,我坐在车后一阵惊魂,眩晕直冲脑袋,一时六神无主不知是该继续往前走,还是该停下来。空气一刹那布满着一种不祥的杀气,时间仿佛在那一霎间被凝固。突如其来发生明火执仗,真是乱世出妖孽。不过我们虽然心悸,但还是非常镇定谨慎。

我心想钱财恐怕保不住了!就在危急关头,朋友突然一声叫喊,马上将摩托车油门一拧到底,加速向前冲!喊声刚落,顷刻轰的一声,黑烟冒出来,子弹落在摩托车的附近,但我们无暇多想只能向前飞奔而去。

两名武装人员没料到我们会突然逃跑,马上再操起手中机枪一阵扫射!我和朋友把身子压低,朋友努力稳住车头右手死死拧住油门,只听到子弹在耳边“嗖嗖”地飞过,我们不敢回头只顾往前奔命。万幸!子弹没有打中我们,最后终于把两名匪徒远远甩开。虽毫发无损,但我心中仍是恐惧万分,回想刚才如有一点差错,后果将可想而知。

注:《郑源来自传》一书由作者郑源来勋爵授权柬华日报独家连载刊登,未经作者允许,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转载或抄袭本书。

《郑源来自传》 • 第七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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